,时间仿佛凝滞在潮湿的黑暗里。。他盘膝坐着,闭目养神,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鱼鳔,捕捉着牢狱里的一切细微声响:狱卒换班的低语、远处牢房压抑的啜泣、送饭木桶拖过地面的闷响……以及,自已血液流动的声音。。:一是周峥那边的反应;二是这牢狱里,会不会有别的“客人”来访。,不会只把他扔进来就不管了。要么是恐吓逼供,坐实罪名;要么是“意外”让他闭嘴。他更倾向于前者——在县衙大牢里直接灭口,动静太大,也容易留下把柄。但恐吓,随时会来。,约莫一个时辰后,甬道里响起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,还带着酒气。“就是这儿?”一个粗嘎的声音。“胡爷吩咐了,好好‘照顾’这位陶少东。”是白天那个面生的年轻税吏的声音,此刻透着谄媚和狠意。
铁锁哗啦作响,牢门被粗暴地拉开。三个身影堵在门口,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。除了那年轻税吏,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陌生汉子,穿着公门差役的服饰,但眼神凶戾,不像善类。
年轻税吏走进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稻草上的陶知晏,脸上挂着嘲弄的笑:“陶少东,这地方睡得可还习惯?”
陶知晏睁开眼,平静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哟,还挺硬气。”年轻税吏蹲下身,酒气喷到陶知晏脸上,“知不知道你犯的是什么事?侯府的官银!还沾着血!这要是坐实了,杀头都是轻的,抄家灭门!”
陶知晏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清晰:“小人冤枉。银锭是有人栽赃。”
“栽赃?”年轻税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谁栽赃?怎么偏偏就栽到你桶里了?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!”他对身后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。
其中一个汉子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陶知晏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另一只手握拳,作势要打。
“小子,识相点,画个押,承认是你贪财,捡了或偷了那带血的银子。胡爷说了,念你年轻,或许还能从轻发落。”年轻税吏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小盒印泥,在陶知晏眼前晃了晃。
陶知晏看着那纸,又看看眼前狞笑的汉子,忽然问了句:“这位差爷,怎么称呼?”
那汉子一愣,没想到这鱼贩这时候还问这个,下意识道:“爷爷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王彪!”
“王彪……”陶知晏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目光转向年轻税吏,“那这位爷,又怎么称呼?白天匆忙,还未请教。”
年轻税吏皱起眉,觉得这鱼贩的反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,不耐烦道:“爷姓赵,赵四!少废话,画押!”
陶知晏却像是没听到最后的威胁,自顾自地低声说了一句,仿佛在确认什么:“王彪……赵四……承平三年江南铸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在这密闭空间里,足够对面三人听清。
王彪和赵四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。
“你嘀咕什么?!”赵四厉声喝问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没什么,”陶知晏抬起头,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疲惫的笑意,“只是在想,那锭官银上的血,不知是谁的。那人若是死了,魂魄会不会也在这牢里看着?看着是谁,拿了他的卖命钱,在这里威逼无辜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像一股阴风,瞬间钻进了三人的后脖颈。
王彪揪着陶知晏衣领的手,不由自主地松了松。赵四脸上的凶悍也僵了一下。他们都是底层办事的,迷信者多,平日里坏事没少做,最怕的就是这种“冤魂索命”的暗示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赵四色厉内荏地骂道,“死到临头还妖言惑众!王彪,给他点颜色看看!”
王彪回过神来,恼羞成怒,拳头就要落下。
就在此时,甬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。
“咳咳。”
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、不容忽视的威严。
王彪的拳头僵在半空。三人同时回头。
只见甬道里,周峥去而复返,正负手站在那里。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皂衣、拎着食盒的老狱卒。周峥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静地扫过牢房内的情形。
“赵书吏,王班头,”周峥开口道,语气平淡,“在此何事?”
赵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连忙挤出一丝笑容:“周先生,您怎么来了?是胡爷吩咐,让我们来……来问问这犯人话。”
“问话?”周峥看了一眼赵四手里的供状和印泥,又看了看被王彪揪着的陶知晏,“问话需要动粗?需要提前备好供状?”
“这……”赵四语塞。
王彪讪讪地松开了手。
周峥缓步走进牢房,对老狱卒道:“把饭给他。”老狱卒应了一声,将食盒放在地上,里面是一碗稀粥,一个黑面馒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按律,未定罪之囚,不得刑讯逼供。”周峥看着赵四和王彪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压力,“此案疑点尚多,我已禀明知县大人,需细查。在查清之前,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,更不得用刑。二位,请回吧。”
赵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显然不甘心,但又不敢明着顶撞这位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周先生。他咬了咬牙,收起供状和印泥,狠狠瞪了陶知晏一眼:“小子,你等着!”说完,带着王彪和另一个汉子悻悻离去。
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陶知晏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,对周峥躬身:“多谢周先生解围。”
周峥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更深沉的审视。刚才陶知晏应对赵四等人的那几句话,他在外面隐约听到了。那不是寻常囚犯的恐惧或求饶,而是一种……精准的心理干扰,甚至带着点试探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周峥道。
“小人只是怕死,胡乱说些话,想吓走他们罢了。”陶知晏垂下眼。
“胡乱说话,能恰好提到‘承平三年江南铸’?”周峥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这也是你胡乱看到的?”
陶知晏沉默了一下,抬头:“小人眼力尚可,记性也不差。”
周峥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这个。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食盒:“吃吧。一时半会儿,你出不去。但至少,暂时没人敢动你。”
这算是一个承诺,一个暂时的庇护。
陶知晏心头微松,知道自已的“账”,周峥至少看进去了一部分,并且愿意做出一点投资。
“有劳先生费心。”他再次道谢,想了想,又低声补充了一句,“方才那赵四和王彪,似乎对‘承平三年’和‘血’字,反应有些过度。”
周峥眼神一凝,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道:“先把饭吃了吧。养好精神。”说完,转身离开了牢房。
陶知晏端起那碗稀粥,慢慢喝着。粥是凉的,馒头是硬的,但他吃得很仔细。
他知道,周峥听懂了。赵四和王彪那瞬间的异常,证实了他的猜测——那块血银的年份和上面的血,可能真的牵扯到某些人敏感的神经。周峥让他“养好精神”,意味着接下来,恐怕有更耗费心力的事情。
他一边吃,一边目光再次落回墙角那些自已刻下的符号上。
水鬼……
赵四、王彪这些人,不过是水面上扑腾的小鱼小虾。真正在水底搅动暗流的“水鬼”,恐怕还没露面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将碗筷放回食盒。然后,挪到墙角,借着微光,用指甲在“水鬼”两个字旁边,又轻轻划了一道横线。
横线的一端,指向代表“郑侯爷”的一个简易标记。
另一端,暂时空着。
他在等。等周峥能从外面带来什么,也等这潭浑水,自已再冒出点别的东西。
夜深了。牢狱里鼾声四起,偶尔夹杂着梦呓和哭泣。
陶知晏靠在墙上,似睡非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与耗子爬行无异的窸窣声,从牢房外墙传来。那不是狱卒的脚步声。
他瞬间清醒,屏住呼吸,眼睛在黑暗中睁大,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那声音,停在了他刻有符号的墙角之外。
(第三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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